病房里住进来一个东北大哥。50多岁，体态发福，虎头虎脑。他是那种典型的会套近乎的人，刚进病房10秒钟，他就问我结婚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他就把闺女许给我。

东北大哥的老婆陪着一块儿，与《乡村爱情》里那些妇女一样，她们时常会对丈夫做出语言上的批判，但是这种批判仅仅是一种姿态，在实质上她对他言听计从，完全放弃对整体局势的控制力。因此东北大哥对待他媳妇的态度缺乏尊敬，在整个住院期间，我没有看到一次他对她表现出亲昵的态度，相反她则时不时地伸手摸摸他的肚子，头顶或手。

东北大哥非常爱唠嗑，所以跟我这个不爱说话的人住一个病房实在是委屈他了。好在他有机会跟住院医生以及主刀的主任一次又一次地详细复述他的病情发展经过，在牡丹江红旗医院的遭遇，以及现在对自己视力的忧虑。他把这一切讲述得非常有条理和生动，一个喜欢唠嗑的人应该具备这个素质，而他也对我这一方面的缺陷非常忧虑。不久，他就跟对面、隔壁、斜对面的病友、乃至于75米外豪华病房中一个因为醉酒摔坏了眼眶的山西煤老板建立了良好的唠嗑关系，东北人特有的粗旷嗓音和地方俗语让整个病区响亮了很多。甚至是对我爱理不理的护士mm们也对他颇为欣赏，手术完以后护士长带着一大堆护士mm来来回回照看了他很久，而我身边的护士人数从头到尾没有超过两个。有一次，他对一个正在给他扎针的、带着大口罩的护士mm说她跟另外一个带着大口罩的护士长的很像，不清楚他是怎么隔着口罩分辨她们的长相，也可能他所指的相似恰恰就是她们的大口罩。

我已经习惯了东北大哥的大嗓门和连续语速，所以那天早上他着实让我吃了一惊。那时我还在床上发呆，他开始用异乎寻常的温柔语调讲电话：“这几天可想你了，”然后是一长段沉默，“我在北京呢，”又是一大段沉默，“心里想着就行了呗，”沉默20秒后他挂断了电话。10分钟后他媳妇拎着大包小包来了，开始给他热鸭子，热鱼，热鸽子，热烙饼，房间里，走廊上又开始回绕他硬朗而毋庸置疑的声音。